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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还债

作者:野阿陀字数:4009更新时间:2026-05-07 16:07:16
  第94章 还债
  三日后,未时初刻,虞满如约赴宴。
  茶舍坐落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门面并不张扬,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清韵二字,笔力清瘦有骨。推门而入,迎面是一道绘着墨竹的屏风,转过屏风,但见庭院深深,假山玲珑,引了一脉活水潺潺流过石隙,几丛翠竹掩映着几间独立的茶寮,环境清幽雅致。
  山阳节已等在靠里一间茶寮的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越发显得气质清冷出尘。
  “裴夫人。”见虞满进来,山阳节微微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浅淡笑容,侧身引路,“请进。”
  虞满跟着她走进茶寮,本以为只有山阳节一人,却没想到室内还坐着旁人。
  靠窗的矮榻上,一人弯着腰,脸上认真,手里端详着一只折枝花卉卧足杯,不停发出惊叹声,正是淳于至。另一人则正襟危坐在案几另一侧,面色冷峻,薄唇紧抿,是晋楚川。
  两人见到虞满,皆直起身来。
  “裴夫人。”晋楚川拱手一礼,言简意赅。
  “哎呀,虞娘子来了!”淳于至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作势要揖,“许久不见!”
  虞满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诧异。这两人……怎会在此?而且看淳于至那副饱经风霜后见到救星的模样,更是奇怪。
  山阳节在一旁温声解释:“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请褚夫子入京叙旧,顺带也请了两位公子在别处小住了几日。前日夫子出宫,两位公子才得自由。一时无处落脚,便暂居此处。”
  她说得委婉,但虞满立刻听明白了——什么请,分明是扣作人质,逼褚夫子进京。
  淳于至接过话头,夸张地叹了口气,对着虞满诉苦:“虞娘子你是不知道啊!那地方,吃的比猪食强不了多少,睡的木板床硌得人骨头疼,门口还日夜有人守着。想我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他边说边朝晋楚川挤眉弄眼,“是吧?”
  晋楚川冷冷瞥他一眼,懒得搭理,只对虞满道:“见笑了。”
  虞满好奇问道:“那是谁接的你们?”
  淳于至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那日我们从那鬼地方的后门被请出来,还没辨清东南西北呢,就瞧见奚师兄躺在一辆堆着干草的破板车上,翘着腿,摇着把破蒲扇,好不悠闲!见着我们,他就哟了一声,说——”
  淳于至捏着嗓子,学奚阙平那副懒洋洋的腔调:“‘难得见你们这么狼狈。’”
  晋楚川当时便皱了眉,直接问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这外边?”
  奚阙平从板车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点头:“不然呢?等着给你们收尸?”他跳下车,掸了掸衣袖,“走吧,有人喊我安顿你们。”
  淳于至那时已是面有菜色,忍不住追问:“谁啊?是夫子?还是裴师兄?”
  奚阙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拍了拍淳于至的肩膀,语气居然有点欣慰:“其实啊,这么多师弟里头,我最喜欢你。”淳于至当时受宠若惊,还有点不好意思:“真、真的吗?为什么?”
  奚阙平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因为——跟、我、一、样、会、装。”
  说罢,他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收敛,转身便走,懒得再看他们那点拐了十八个弯试探的心思。
  淳于至被噎得干咳两声,和晋楚川对视一眼,也只能摸摸鼻子,乖乖跟了上去。
  奚阙平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这处清韵茶舍的后院——实则是山阳家在京城的一处不为人知的别业,用来掩人耳目,最合适不过。山阳节并未露面,只安排了妥帖的仆役照料。这一住,便住到了山阳节给虞满下帖子这天。
  虞满听完,第一反应是看向坐在窗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奚阙平,眼神里带着探究。按裴籍之前所言,奚阙平和山阳节这位未婚妻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微妙的对峙。如今他居然带着师弟们,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山阳家的别院?
  察觉到她的目光,奚阙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淳于至和晋楚川道:“行了,闲话说完,别耽误正事。走,带你们去后山转转,认认路,免得下次被扣又找不着北。”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还打算聒噪的淳于拉走了,将茶寮留给了虞满和山阳节。
  室内安静下来。
  山阳节面色如常,她示意虞满在案几旁坐下,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泛黄纸笺,双手递给虞满。
  “裴夫人,这便是我提过的雪霞羹古方。乃我偶然从家族藏书楼中寻得,似是前朝宫中流传出来的方子,记载于一本饮食札记的夹页中。”
  虞满接过,小心展开。纸笺上的字迹是工整的簪花小楷,并非山阳节的笔迹,想来是誊抄本。她凝神细看:
  “雪霞羹:取新鲜白菊花,以杭白菊为佳,十朵,去蒂,取纯净花瓣,以甘泉水轻轻洗净,沥干,不可揉搓。另备上等鲫鱼一尾约斤半,治净,取两侧最嫩净肉,细细刮成茸,以葱姜汁、少许绍酒、极细盐末调匀,顺一方向搅打上劲,至起胶质。备清鸡汤一盅,煮沸后转微火,将鱼茸挤成珍珠大小丸,入汤汆熟,捞出备用。净锅,入清鸡汤,加少许火腿茸提鲜,汤沸后,入白菊花瓣,略一滚即熄火,以汤之热度催发菊香。最后入鱼丸,点一两滴上好秋油,不加他料。成羹后,汤色清若晨露,白菊舒展如云霞初绽,鱼丸莹润似珠玉隐现,故名雪霞。其味清鲜淡雅,菊香幽远,鱼丸滑嫩,适宜宴席间清口、解腻。”
  虞满看完,眼睛发亮。
  这道羹品,构思极巧,将菊花之清雅与鱼鲜之醇,正合长公主寿宴“芳华锦簇”主题中,需要一两道点睛的清雅之品。而且“雪霞”之名,既风雅又暗合祥瑞之意,作为寿宴菜品,寓意极佳。
  “女公子,”虞满抬起头,由衷赞道,“此方甚妙!清雅别致,寓意吉祥,火候调味记载得也极细致。若能重现,必能为寿宴增色不少。只是……这方子珍贵,我……”
  山阳节微微一笑,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温言道:“方子赠予夫人,我别无他求。只是……”她顿了顿,素来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得的赧然神色,“我曾按此方试制过几回,却始终不得其法。或火候不当,菊香尽散而存苦涩;或鱼丸处理不佳,入口粗糙……故而厚颜,想借此机会,跟随夫人一同试做此羹。一来,或许能窥得其中关窍;二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虞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暖,又有些失笑。但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山阳节不过是寻了体贴的由头。她爽快点头:“女公子言重了。能得此方,是我之幸。女公子愿一同切磋,求之不得。只是……不知我可有什么能回报女公子的?”
  山阳节轻轻摇头,笑容清浅:“夫人肯带我一试,足矣。”
  然而,接下来的做菜过程,却大大出乎了虞满的预料。
  她原以为,山阳节这般出身名门、举止优雅、见识不凡的女子,即便不善庖厨,总该有些基础,或是心思灵巧,一点即通。
  可事实是……
  第一次,山阳节清洗菊花时,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珍宝,却因沥水不净,花瓣带入多余水珠,入热汤后迅速蔫软发黄,香气全无,反带出一股闷熟之气。
  第二次,她处理鱼茸,力道总是拿捏不准,不是搅打不足,鱼丸松散不成形,便是搅打过度,失去了鲜嫩口感,入口如嚼棉絮。
  第三次,火候掌握失误,汤沸过剧,菊瓣入内瞬间烂熟,颜色尽失。
  第四次……
  第五次……
  虞满和山阳节并肩站在灶台前,一同看着砂锅里那碗色泽暗淡、菊瓣糜烂、鱼丸大小不一的羹品,沉默了片刻。
  山阳节率先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懊恼,反而是释然的坦然。她转头看向虞满,语气带着点自我调侃:“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看来,我于此道,确是……天生枳质,强求不得。”
  虞满忍不住问道:“女公子为何……一定要学会这道羹呢?”以山阳节的身份才学,实在不必执着于烹饪一道。
  山阳节目光微微飘远,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缓:“山阳家训,子弟需于经史子集、六艺杂学皆有所涉猎,不求样样精通,但须知其门径,明其义理。我于琴棋书画、金石鉴赏乃至些许医理,皆算略通皮毛,唯独这烹饪一道……”她顿了顿,“仿佛总隔着一层,心神难至,手下难工。”
  她收回目光,看向虞满:“或许,确如有人曾言,不必事事尽善尽美。只是……习惯了。”
  虞满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没有追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挽起袖子,拿起新鲜的菊花,爽利道:“没事,习惯也能改。来,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慢些做,女公子细看。”
  第六次尝试,虽然离方子上描述的“汤清若露,菊展如霞”尚有距离,但总算能入眼了。汤色清澈了些,菊瓣勉强成形,鱼丸也算圆润滑嫩。
  看着这碗终于像点样子的雪霞羹,山阳节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她朝虞满郑重地裣衽一礼:“多谢夫人,不吝指点,耐心相陪。”
  虞满连忙扶住她:“女公子太客气了,互相切磋而已。”
  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山阳节亲自将虞满送至茶舍门口,再次道谢。虞满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便登上等候的马车离开了。
  山阳节目送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到后院。刚走进正堂,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中的黄花梨木圆桌上,那碗她们试制了整整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像个样子的雪霞羹,已然见了底,只剩碗底一点清汤和几瓣残菊。而罪魁祸首——奚阙平,正歪在旁边的一张湘妃竹躺椅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评价道:“火候还是急了半分,菊香未完全激出,鱼丸的盐……也稍稍重了一丝。嗯,比起前几次那不能入口的,总算……能喝了。”
  山阳节目光扫过那只空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他的话茬,只径自朝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清清冷冷的字:
  “进来。”
  奚阙平摇扇子的手瞬间僵住,眼睛倏地睁开,脸上那点慵懒惬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头痛。他坐起身,看向山阳节已然走到门边的背影,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挣扎:
  “作甚?”
  山阳节在门边停下,微微侧身,回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分明写着“这还用问?”几个大字。
  奚阙平与她对视两秒,终究败下阵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嘴里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怨念: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签了卖身契不成?!”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后院的葱茏花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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