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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痴念

作者:野阿陀字数:6151更新时间:2026-05-07 16:07:15
  第92章 痴念
  “没死?!”虞满几乎是惊呼出声,随即又立刻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可……可当年不是说,豫章王突然暴毙吗?太后还以少帝名义追封厚葬……这怎么可能?”
  这段时间在京城,她多少也听了一些旧闻轶事。
  “暴毙?”裴籍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过,声音低沉,“我曾查过,豫章王李晏当年虽在战场上落下些旧伤,但多是皮肉之损,远不足以致命。他一向体魄强健,弓马娴熟,何以壮年突然暴毙?且在那个时候而且追封下葬之仪虽是隆重,却透着股匆忙。这些,都不合常理。”
  他看着虞满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抽丝剥茧:“那赵师傅,身手诡谲,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普通江湖客或世家私兵的路数,倒更像……军中秘法锤炼。他费心伪装接近你,却又未下杀手,反而留下旱地红苋这般指向明确的线索。这般行事,不像刺杀,更像一种试探,或者说……传递某种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至于那封邀我赴约的信,”裴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笔迹可仿,落款可伪。其意图,或许是想确认我是否对豫章王三字有反应,或许是想引我入那地,行借刀杀人之实。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豫章王这个名号背后牵扯的势力,并未随着当年的暴毙烟消云散,而且,他们似乎对我……格外关注。”
  虞满听得心头发紧,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如此星夜兼程、冒险回京,便是因为这桩桩件件的事,他不得不亲自回来确认她的安危。
  “那你现在回来……会不会有危险?陛下那边,你怎么交代的?”虞满忍不住追问。
  这相当于擅离职守了。
  “无妨。江南紧要事务我已做了布置,短期无虞。至于陛下……”裴籍顿了顿,“暂且按下未表,静观其变。”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裴籍伸手,越过桌面,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拢入掌心。
  “查。”他言简意赅,“京城线索不少。”他略一沉吟,道,“我得了消息,老师近日也进了京。若不出意外,奚阙平、淳于至他们,或许也会被以各种缘由留在京城一段时日。你若遇棘手或不明之事,我不在时,可寻他们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满脸上:“但这些事,你心中知晓便可。外头自有风雨,你只管在檐下,做你想做的食铺生意,筹备长公主的寿宴,琢磨你的新菜式,或是侍弄你那几垄菜畦。其余诸般烦扰,自有我来应对。”
  虞满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他的手一下。随即,她想起什么:“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宫里来旨意了,我被封了四品恭人,有诰命了!”
  裴籍松开手,却是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喜讯,我自然知晓。”他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故作慨叹,“但我也记得,某人曾戏言,要当宰相夫人。”
  他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清浅:“如今区区四品诰命,不过起步。夫人之愿,我铭记于心,仍需……加倍努力才是。”
  虞满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心想:不愧是原著男主,这事业心,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她正想调侃他几句“裴大人真是志向远大”,却感觉到拥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
  紧接着,裴籍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小满,”他唤她,气息温热,“我知道,自我出现,便给你带来了许多本不该有的麻烦与危险。我此身牵连甚广,前途未卜,或许日后还有更多纷扰因我而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耳语,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坦诚:
  “可是……莫要嫌我麻烦。也莫要……因此便想弃我而去。”
  这话听起来像在卖惨,可虞满还真吃这一套。
  心一下子就软了,方才那点调侃的心思烟消云散。她抬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她感到颈边传来温热的触感,是他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当一切重归平静,虞满猛的坐起身,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又混合着美色误人的复杂神情,默默往床榻里侧挪了挪,与外侧的裴籍拉开些许距离。
  裴籍仍慵懒地躺着,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小动作,眉梢微挑,出声询问,声音还带着微哑:“怎么了?”
  虞满眨了眨眼,僵硬地转过头看他,脸上要笑不笑,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明年……便满二十了。”
  裴籍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温和道:“二十如何?正是芳华正好,韶光秾丽之年。”
  “没错!”虞满像是找到了话头,用力点头,“正是身强力壮、敢闯敢拼、一心搞事业的好年纪!”
  裴籍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显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所以?”
  “所以那个……嗯……就是……”虞满眼神飘忽。
  裴籍见她这般,眉头微蹙,以为她身体不适,当即坐起身,伸手便要去探她的脉息:“有何难言之隐?可是哪里不适?”
  “不是!”虞满躲开他的触碰,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快速道,“我是说……要不……我们暂时分房睡?”
  话音刚落,裴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静静看着她,眸色沉静,却无端让虞满感到一丝压力。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明显的提醒,连带还换了称呼:“夫人,我们成亲至今,不过两三月。连窗台上那盆你亲手栽的茉莉,都尚未开败第二轮。”
  言下之意: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犹在,何至于此?莫非是厌了他?
  虞满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言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暂时,还不想当娘!”
  裴籍:“……”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由,一时间竟被噎住,尴尬地低咳了两声,耳根也隐隐泛起薄红。他抬手抵唇,清了下嗓子,才低声道:“此事……你无需担忧。”
  在虞满疑惑的目光中,他略不自然地解释道:“大婚前,我已寻配了汤药服用。”他抬眼看向虞满,“女子有孕不是易事,此事随你心意。”
  况且他亦不愿有任何意外之人或事,过早介入他和她之间。即便是……孩儿。
  虞满闻言,先是怔住,随即长长松了口气。她看着裴籍心头微软,忍不住凑近些,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小声问:“那药……没什么副作用吧?会不会伤身?”
  裴籍见她的眼神,就无奈道:“放心,方子温和,只是暂时之策。好得很。”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
  虞满脸一红,啐了他一口,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道:“睡觉!明日还有事!”
  裴籍笑着摇了摇头,吹熄了床头的灯烛,重新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被子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酣沉。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色才蒙蒙亮,晨光透过窗纱,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凉湿润。
  虞满轻轻动了动,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裴籍竟还睡着,眉目舒展,长睫安然垂落。
  她侧身托腮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忍不住嘀咕:昨夜明明受累的是自己,怎么这人反倒睡得一副被采补了的模样?
  可目光落在他俊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还有散落在枕上的墨发上时,那点嘀咕又化作了丝丝笑意。
  嗯,大女人看着这般好姿色,确实比较有动力起床干活。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木簪。想了想,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放进一个青竹编的小提篮里。
  今日她打算去逛逛京城的早市。前几日听食铺里几位常来歇脚、消息灵通的婶子闲聊,说这几日清晨的市集上,有附近庄子新送来的杨梅和胭脂李,还有早藕和嫩菱角,都是时令的好东西。
  她想去挑些新鲜的,回来正好给裴籍做些爽口的吃食,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在长公主寿宴上的新奇食材。
  收拾停当,她拎着小竹篮,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虽然还早,街上已经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炊烟味。赶早市的摊贩们已经开始忙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
  虞满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专营菜蔬瓜果的巷子,目光在各种水灵灵的时鲜上流连。她挑了几串紫得发黑、果粒饱满的杨梅,又选了些红润可爱的李子,还买了两节沾着泥的嫩藕和一小筐翠绿的菱角,竹篮渐渐沉了起来。
  正付钱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个简陋的面摊。几张破旧但擦得干净的桌子,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摊主是位头发花白、手脚却麻利的老妇人。而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与这嘈杂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身影——一身墨衫,背脊挺直,正低头安静地吃着一碗清汤面。
  是张谏。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正好与虞满视线相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对老妇人微微颔首,便起身朝虞满走来。
  “虞娘子”张谏目光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竹篮上,“你这是……来采买?”
  “张大人早。”虞满福了福身,笑道,“正是。听说这几日早市有好东西,便来瞧瞧。张大人也好早,这是……刚下朝?”她记得御史有早朝。
  张谏摇摇头:“今日无朝会。早起来此处用碗面。”他看了看她篮中的鲜果,“娘子还要买些什么?籍正要往东市去,若顺路,可同行一段。”
  虞满点点头:“也好,我也想去东市看看香料。”两人便并肩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虞满想起这几日的偶遇,转头对张谏认真道:“张大人,那夜援手之恩,还未正式道谢。还有这几日……时常在附近见到大人,想必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照看。实在感激不尽。不过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如此费心。平日我出门,山春都跟着,暗处也有护卫,当是无碍的。”
  张谏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无波:“虞娘子客气了。那夜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至于近日……裴大人离京,京中近日又有些不安宁,籍略尽友人之谊,亦是应当。”
  “友人?”虞满微怔,停下脚步看向他。在她看来,自己与这位张大人不过几面之缘,这般浅淡的交集,竟能被他视为友人?
  张谏也停下脚步,回望她:“难道在娘子看来,籍不配为友?”
  “不不不,”虞满连忙摆手,“是我……受宠若惊。张大人君子之风,能视我为友,是我的荣幸。”她心里却因他这一说,泛起一丝极微妙的涟漪。一个念头隐隐浮起,却又怕是自己多想,徒惹尴尬,便迅速压了下去。
  张谏见她应下,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神色,但他很快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两人继续前行,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好像……一直未曾正经同娘子道一声。”
  虞满疑惑地侧头看他。
  张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郑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清晰地说道:
  “恭祝裴夫人与裴大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晨光落在他清癯的侧脸上,难得柔和了一二。这话说得极其正式,甚至带着点朝堂上奏对般的板正,可偏偏在此情此景下,由他说出,却透着真诚。
  虞满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更清晰了些,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郑重地福身回礼:
  “多谢张大人吉言。”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在东市口分开。虞满看着他背影消失,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异样按下,专注于眼前的采买。
  等她提着满载的竹篮回到喜来居后院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院中葡萄架下,裴籍已起身,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她平日用的那把墨伞,专注地修补着伞骨一处细微的裂痕。
  虞满没出声打扰,放轻脚步,提着篮子径直去了小厨房。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裴籍握着伞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手中那把原本拿反了的小巧锉刀,被他无声地调转过来。
  午膳时,虞满做了杨梅饮、凉拌藕片,又用嫩菱角炒了虾仁,配着清粥小菜,清爽可口。饭桌上,她想起晨间的事,便随口提道:“对了,今早去买菜的时候,碰见张谏张大人了。”
  裴籍正舀起一勺杨梅饮,闻言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将那勺嫣红清甜的汤水送入口中,然后才放下汤匙,抬眸看向虞满,目光平静无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虞满见他这副我很大度但你说吧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藕片,才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他祝我们百年好合。”
  裴籍眸光微动,没说话,却伸手端起了面前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虞满眨眨眼,等着他反应。
  只见裴籍将碗放下,神色如常地评价道:“这汤……味道甚好,甜滋滋的。”
  虞满:“……”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略显酸味的杨梅饮。
  啧,这醋吃的。
  裴籍只自顾自又端起了碗,仿佛那碗杨梅饮真是什么绝世甜汤一般。
  饭后,裴籍去了书房处理他带回的密信文书。虞满则想起另一桩事——该去看看胡妪了。
  自她大婚之后,又接连遇事,一直忙得没顾上去探望。
  她到时,门虚掩着。她心中微觉不对,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胡妪正佝偻着背,守在一个小火炉前,盯着上面咕嘟冒泡的药罐,神色有些怔忡。
  “师父!”虞满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她接过胡妪手里的蒲扇,熟练地看顾起炉火。
  胡妪任由她接手,慢慢挪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没事,老毛病了,就是这几日……睡得不太好,老是梦见以前的事,心口闷得慌。”
  虞满听她语气,隐约猜到什么。
  “许是……快到盂兰盆节,人也惦记您呢。”虞满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轻声宽慰。
  胡妪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虞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飘忽:
  “我总觉得……他回来了。”
  虞满心头一跳,猛然看向胡妪。
  却见胡妪像是被自己的话惊醒,连忙端起药碗,吹了吹:“瞧我,说什么胡话,定是没睡好魔怔了。去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着,也不顾药还烫,仰头几口灌了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虞满忙帮她拍背顺气,打定主意,这几日要常来看看。
  傍晚,虞满干脆留在胡妪这儿,用她摊子上的面粉练手揉面,又做了两碗简单的臊子面,陪着胡妪吃了晚膳,直到看着老人神色疲惫地睡下,她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挑担卖花的老翁,担子上的晚香玉和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虞满心中一动,挑了一束洁白的栀子,用油纸包了,带回家中。
  推开房门时,裴籍已从书房回来,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手中还拿着一束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给你的。”虞满将花递过去,自己转身去净手。
  裴籍接过那束还带着夜露清香的栀子,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眉眼柔和了许多。他将花枝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似乎在考虑插在哪里合适,试了几个梅瓶都不甚满意,最后道:“这些都不配它。明日,我重新去买一个。”
  虞满擦干手走过来,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先随便找个瓶子插着吧,明日再说。乏了,歇了吧。”
  裴籍这才放下花,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角一盏小灯。两人躺下,虞满习惯性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脑中却还想着胡妪那句“他回来了”。
  “哎,”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困意的含糊,“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鬼魂吗?”自从自己亲身经历了穿书这种玄乎事,她对这类未知的存在,多少存了几分敬畏。
  裴籍的手臂环着她,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人死如灯灭,魂散魄消,归于尘土。”
  虞满想想,也是。还是要相信科学……虽然她自己的存在就很不科学。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却听见头顶传来裴籍的声音:
  “但若我死了,定会日日来寻你,缠你,入你梦,绕你身,直至……你也归于尘土,与我同眠。”
  虞满的睡意瞬间被这话惊跑了大半,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籍垂眸,对上她的眼,他的目光幽深难测。
  “那不是鬼魂,”他纠正道,声音轻缓,“是痴念。”
  是妄念。
  是怨念。
  是深入骨髓的渴求与不甘。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恨生生世世不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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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今天有点迟,之后还是正常零点更新,感谢小宝们。[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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