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罄繁上楼的时候,刚好和健身回来的池追、陈慎打了照面。池追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湿着,目光却越过关罄繁的肩膀,瞄了一眼休闲区那边正起身准备回屋的蒋明筝。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进了自己房间。
发邮件环节早在蒋明筝她们回来之前,节目组就已经跟他们拉齐了流程:登录节目组的软件,给心仪对象发一封邮件。规则老套得很,不能发给自己,不能发给同性,不管有没有收到邮件,所有人都能看到当天每个嘉宾收到了几封信。
虽然土,但恋综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套玩法。
池追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出来时正好看见蒋明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特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门把手,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她的脸——眼眶不红,表情平静,没有哭过的痕迹。他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靠在门框上,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没事儿了?”
蒋明筝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没事。”
“邮件发了?”池追想找个话题,但发现能聊的好像也就这个了。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别处又飘回来,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试探,“听你们在客厅聊得挺热闹的,所以想自恋地问一下本司机是否有荣幸收到我约会女嘉宾的邮件?”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想说又不敢直说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池追还是那个池追,两年前在川藏线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想关心人,偏偏要拐个弯,用最笨拙的方式说出来。现在也是。她早就整理好了心情,此刻被他这副样子一逗,语气也不自觉地轻松了几分:
“发了。看你手机。”
她指了指他紧紧握在手里的手机。
池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赶紧松开,像是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握着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蒋明筝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朝他摆了摆手:
“佩佩她们还要玩一会儿,我先休息了。晚安。”
她说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没有回头。池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后,才低头解锁了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个节目组设计的App右上角,原本空心的爱心标记变成了实心的红色。他盯着那颗小小的爱心看了几秒,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抿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但他没有点开邮件,没有急着去看她写了什么,而是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朝休闲区走去。
他知道她只是把他当朋友。刚才那句“看你手机”说得坦荡又自然,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眼神的闪躲,就像在提醒一个普通朋友“你消息来了”。她给了他礼貌的回应,但也仅此而已。分寸感这种东西,她拿捏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也不打算让这点心动变成她的负担。他走进休闲区,自然地加入了陈慎和虞佩关于某部老电影结局的争论,语气轻松,偶尔还插两句嘴,像是在场所有人里最没心事的那一个。只是他坐下的时候,选了一个能看见走廊尽头的位置。
池追和蒋明筝在走廊里的那几句对话,前后不过几十秒,节目组乐得有了段素材,却被走廊拐角处的隋致廉看得一清二楚。他刚从楼梯口上来,正准备回房间,恰好撞见池追靠在门框边等她、蒋明筝停下脚步回话的那一幕。他看不清蒋明筝的表情,但能看见池追低头看手机时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隋致廉收回目光,径直上三楼进了自己房间,只是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个节目组的App界面。空心爱心标记安安静静地躺在右上角,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洗漱,应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行程安排,这行程还是他自己招来的麻烦。但他的拇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点开了那个App,又退出;锁了屏,又解锁。如此反复了几次,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自己在干什么。
是想看看她会不会给自己发邮件吗?还是想给她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想和她说些什么。
从雨林回来之后,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不再看他,不再接他的话,甚至连拒绝明天集体出行时,目光都是落在虞佩脸上说的,全程没有往他的方向瞟一眼。他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保持距离对他们都好。可当他真正成为那个被她划在界限之外的人时,他发现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不是不甘心,不是恼怒,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堵塞感,像是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不影响呼吸,但总让人觉得不畅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他和蒋明筝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该是这样沉默地、僵硬地、像是两个从未认识过的人一样收场。
隋致廉在床边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沉淀成墨黑。他终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解锁,点开那个App,点开给蒋明筝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地跳动。他想了很久,最终只打出了一行简短的字,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窗台上,像是做完了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
蒋明筝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好几秒。她本来对节目组的邮件环节毫不在意,洗完澡出来连那台备用机都没打算碰,反正该发的她已经发了,内容写得客气又官方,池追爱怎么理解是他的事。但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群聊消息,随手划开一看,却是那个App的通知。角标上,原本空心的爱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填满了。她第一反应是池追,毕竟刚才在走廊遇见了,以他的性格肯定会第一时间点开看,然后琢磨着怎么回复她。
她点进去,然后愣住了。
两封未读。池追那封在下,隋致廉那封在上,压得结结实实。
“古风中生来了。”蒋明筝盯着屏幕,嘴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电话那头的周戚宁正在办公室值班,穿着白大褂,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时不时低头敲两行病历。听到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挑了挑眉:“什么?”
蒋明筝没解释,但她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了——网上有个梗叫“古风小生”,专指那种爱拽文绉绉句子的男生。隋致廉这年纪,称不上“小生”了,“古风中生”倒挺合适。她越看那句话越来气:拽什么古文?给她上语文课呢?
但她太清楚节目组的尿性了,她和隋致廉在雨林里起争执的片段大概率会被剪掉,但这封邮件一定会被保留下来,当作下期的悬念预告。她一个素人上节目,本来就贴着“捞钱”“蹭热度”的标签,隋致廉这话放在当时的语境里或许是好意,可一旦脱离上下文被网友看到,保不齐就会被解读成——
“人家大老板根本看不上她,她还往上贴,被打脸了吧”。
越想越气。蒋明筝盯着那句话,念出来的语气都带上了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她顿了顿,自己先被气笑了,“他以为他是谁啊?荀子转世?怎么这么好为人师!爹味男,有病!我谢谢他了,但我用不着他听。”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窝在房间阳台的藤椅里,戴着耳机跟周戚宁打视频电话。说到激动处,她整个人往藤椅背上一瘫,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像一只被惹毛了又无处伸爪子的猫。周戚宁看着镜头里气急败坏的人,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
“看来隋总对荀子颇有研究。”
蒋明筝被他这副悠然自得的语气逗得更来气了:“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有多无语!”
周戚宁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了下来:“我知道。但你气什么呢?他发他的,你不回,他拿你就没办法了。”他说着,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透过屏幕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在一起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安定感,“倒是你,头发也不吹干就坐阳台上,风一吹明天该头疼了。去把吹风机拿来,我看着你吹。”
蒋明筝愣了一下,本来还想继续吐槽隋致廉的劲头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叮嘱打断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只好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起身去屋里拿吹风机。走回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头晃了晃吹风机,像是在说“看到了吧,我拿了”。周戚宁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走,确认她真的插上了电源、真的开了热风、真的在好好吹头发。
事实上,从十五分钟前视频一接通,她连“喂”都还没说完整,就开始倒豆子似的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往外倒,从雨林里被隋致廉追着问那三个问题,到她泼了他一脸水、踹了他一脚,再到关罄繁递来的橄榄枝,以及她答应做僚机换一个愿望的整个经过。她说得飞快,语气里带着一股“你听听这都是什么事儿”的愤慨,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对隋致廉的评价,措辞算不上友好。周戚宁也不打断,就那么听着,偶尔敲两下键盘,偶尔应一声“嗯”,像在听一个小朋友讲今天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
她关了吹风机,把手机重新举到面前,屏幕上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撇着嘴,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气还是笑的无奈:“他怎么可以这么讨厌!你评评理!我都躲他躲到说明天不跟大部队出去了,他还追着发邮件!”她越说越快,说到最后自己先泄了气,往藤椅背上一瘫,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整个人又气又恼,却又拿那人没什么办法,“我真的,没见过这么让人没办法的人。我发誓!他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奇葩!唯一的!唯一!”
周戚宁听着,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没减,但眼底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厚度。他没有打断她,一直等到她把所有话都倒完,才开口,语气依然温和,却比刚才沉了一点:“听起来确实挺让人头疼的。”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自然地接了一句,“不过比起隋总,我更关心另一件事,你说关罄繁答应你一个愿望,你打算好要什么了吗?”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目光甚至重新落回了电脑屏幕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是好奇”的轻描淡写。但握着鼠标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停住了,光标在病历页面上闪了两下,再也没有移动。他不想再听她谈论那个男人了。
不想听她描述隋致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发了什么邮件,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用什么语气写下那句话的,不想在她的语气里分辨那些“气”和“笑”到底哪个占比更多,不想听到那个‘唯一’。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女朋友,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为了一个不相关的男人调动这么多情绪。
这已经不完全是吃醋了。吃醋是酸的,咬咬牙就能咽下去。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而他除了坐在这里听她描述,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他选择了转移话题,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那个她真正需要关心的问题上。不是因为他不好奇隋致廉,而是因为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问出那句不该问的话。
蒋明筝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先吐槽隋致廉,或者调侃她这个“僚机”当得有多离谱。但他没有,他直接跳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上。
她想了想,老实回答:“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开口。但机会只有一次,我得用在刀刃上。”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阳台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笃定,“大概是注资。”
周戚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隔着屏幕,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稳,像深夜急诊室里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着:“明筝,我不拦你做任何事。但你记住、关罄繁主动递绳子给你,不代表她不会收网。她能在京州那个圈子里站稳脚跟,靠的绝不只是家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蒋明筝才能听懂的认真,“你要是觉得玩脱了,随时告诉我。我虽然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但要捞一个人出来,还是有办法的。”
蒋明筝听着,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敷衍的那种笑,而是带着点被撑腰了的踏实感。她坐直了身子,把垂在肩上的湿发拢到耳后,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放心”的底气:“放心吧,周老师。你的学生,不至于连这点场面都稳不住。”
“嗯,我相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