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灵魂将与你绑在一起,他的一切都会归你掌控,不出意外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心中有期望的人选吗?告诉我那人的生辰八字和名字,我安排他进燃炉。”
辛琪树是第一次听,他思虑片刻道:“我不选的话,会怎么样?”
墨兰保持着笑容,“那燃炉就会对所有人开放,由第一个胜者来当你的侍从。”
辛琪树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天上一日,地上十年。
法雨廷的地牢建在主殿地下,开山先祖在主殿设下了三种威力极大的符咒,一种符咒让地牢终年严寒,一种符咒让人在地牢内无法使用灵力,一种符咒让进入这里的人日日夜夜都沉浸在自己的执念和心魔中。
现在为了防止贺率情再次修炼,他们挑断了贺率情的手筋,设下了第四种符咒,让地牢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灵力。
地牢搭的很简陋,每一块砖上都刻了符咒,贺率情浑浑噩噩被带来时看到所有犯人都闭眼蜷缩在地上,浑身冰霜,看上去死了一般,但他知道地牢中的符咒不会让人冻死,那些人还活着,活在执念和心魔中。
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最本真的生存危机折磨着每个人。
贺率情自爆灵丹,现在的他与凡人无异,在地牢中呆了半个时辰,就身体抽搐地晕了过去。昏过去后还没完,符咒起了作用,他梦中是辛琪树,偶尔清醒过来,心里念的还是辛琪树。
但每次他被冻醒过来,他对辛琪树的印象都会减弱几分,只隐隐记着大概,就像几个月前他的状态一样。随着时间推移,醒来后他遗忘的越多,晕后的记忆就越清晰。
幸运的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晕着的。
他每日浑浑噩噩地活在梦中,梦中的辛琪树不会和他说话,总是冷冷的病弱的。
飞升后,他的这些病痛就会全部消失了吧?还会再咳嗽吗?不要了吧。
他在天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开心一点?
这些问题他每次在梦中看到辛琪树都会想,每回都想不出来结果,没有人知道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过了一会儿后忍不住继续想。
其实他也想不出来其他辛琪树不幸福的走向,他在脑中反复的想那样的辛琪树,就像他真的看到过一样。
这几个想不出来答案的问题占据了他所有的大脑。
为了防止他还留有后手,第一年法雨廷还派人把守。见贺率情一直是失了魂没有再试图修炼的样子,就撤走了。
然后地牢再也没来过人。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在是哪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很久后的某一日,贺率情忽然醒了,地牢还是这个样子,他的身体也覆上了冰霜。
脑中忽然一痛,头顶像被冰锄捣了一下,眼前短暂失明,他的身体关节完全被冻僵了,脑中的疼痛一直持续,他想要痛叫想要捂住头,却无法挪动。
然后,脑中忽然被塞了进来了一堆东西。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又多了一种疼痛折磨他。
是很长一段记忆,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幻境中紧紧相抱的二人开始。
然后他去了魔渊的血容宫,屏障外的天下着雨,辛琪树在门外苦苦恳求的声音。
匕首上的鲜血从他眼前闪过,符咒变成飞烟。
床帐放下后,黑暗的床榻间,辛琪树藏不住爱慕的眼神和垂在他肩膀上的冰凉的长发。
凑上来冰凉的吻。
紧紧相扣的双手。
贺率情已经被冻僵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夜色如水的宴会中,辛琪树与他隔着人群对视,院中徐其耀与他对峙。
然后是那个血肉横飞、火光连天的夜晚,火焰烧完了天上的月,他夜间从床榻离开时辛琪树迷糊问他,再见面他匍匐在水沟中,恨眼看他。
贺率情痛苦地流下泪,眼泪刚出眼眶就变成了洁白的冰霜。眼睛和脸火辣辣地疼,就像那年冬天被魔渊的风刮过的感觉。
一男式一女式的大红婚服,辛琪树用了脂粉扮成女人凉凉看他,雾气腾绕的屋中,辛琪树和孩子齐齐昏迷躺在地上的模样。
方少珍的画像……一只蝎子爬上了他的身体。
他的不喜冷漠诧异爱慕,辜负欺骗懦弱,一览无余,在此刻,记忆潮水般涌来把他吞没,他终于明白他做了什么,没等他来得及细想,这些记忆又如同沙子般溜走了。
怎么可以!
他站起身撞墙,企图用疼痛记住事情。血液从他的头上流下到眼窝,贺率情看着灰扑扑的墙面,想起了辛琪树临走前的那一眼。
他恨自己没有用最后的力气抹掉血,仔仔细细地清清楚楚地看一眼。
要记得辛琪树的念头压过了全部,他一刻不敢停地翻动着那些记忆,害怕一不想起,就会忘掉。那些记忆深深扎着他的心,每看一次,都是对他的凌迟。
眼前,池水中染上了血色,辛琪树站了起来,闪着碎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血液从他们相搭的双手上抽出,抽到空中后又瀑布般流进他捧起的双手,从他自作多情缝娃娃的指缝中流出。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娃娃是对方做的。
他做出来的娃娃确实太丑了。
再次回想失忆后辛琪树对他的状态,贺率情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起了点蜜。
想完就晕了过去,恢复意识他后又觉得他想错了,那点蜜成了苦,他们再见面时辛琪树明显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时候的他会对自己宽容一点,所以没有真正动手伤他。
没有伤他什么都不能说明,做不了数的,他健康后……
贺率情绝望地沉默了,他试图睁开眼再看看世界,可睫毛上都是冰霜,黏住了眼眶,他一动就扯着眼皮,他缓慢抬起手捂一会儿,发现手也是冰的,他还是睁不开眼。他已经冷得感受不到痛了。
他躺在这里,认命地感受生命的流失。有的人选择一生混迹市井,有的人选择沉浮官场,有的人选择抛弃凡尘……但这些都和贺率情无关了,不管他前半生如何辉煌不可一世,后半生将永远呆在这里。
活着和死了一样。
人生的大起大落让他缓不过劲儿,但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追忆。
不管是辛琪树还是从前,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在不断变化的画面中穿梭,局外人一样看着过去,耳旁忽然响起了许多道窸窸窣窣的声音,贺率情听到了其他人醒来的动静。
脑中的幻想忽然都清空,转而代之的是一个上挨着天下踩着地的大燃炉,里面没有点着火。
在看到燃炉的一瞬间,一道神圣的声音告诉他一切。成功在燃炉中保持意识三个月,他就可以飞上天陪在辛琪树身边。
贺率情已经死了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
贺率情跨进了这个大燃炉。
他盘腿坐下,初时炉中并没有火焰,温度还能接受,后来温度越来越高,耳边出现持续的嗡鸣声。
汗液顺着睫毛流进眼睛,贺率情坐不住了,他在地上左动右动,却都无法缓解难受。极致的热与之前地牢的冷交替,让贺率情真真体验到了什么是冰火两重天。
他喘着粗气,皮肤像岩浆一样烫手,他的头剧烈疼痛,肌肉一跳一跳的,变得烦躁异常。恶心想吐……
再到后来,燃炉里果真出现了火。火苗一出现就烧伤了他,他的毛发和皮肤立马消失了,整个人都变成了火人。
火焰烧毁了他的皮,沸腾了他的血,顺着他的灵脉将他燃烧殆尽。有的时候,他的皮肤好像还在,但他的血肉变成了火焰,被人皮兜着,人皮发出刺耳的声音和焦糊的味道。
先前是他的金丹碎了,现在是他的灵脉断了,火焰不断穿过他的身体,但是他要活下去!他要去见辛琪树!
在越烧越烈的火焰中,他的眼前是一片赤红,泪水刚从眼框出来就蒸发了,他忘记了世界,忘记了时间,心中只剩下那唯一一个念头。
他觉得他化成了一摊肉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随即他意识到,自己还能思考,那就是还活着。
只要再撑一下,只要再撑一下……
他想起结契那日,辛琪树躲在树后明亮的眼睛;想起一次又一次用真挚眼神向他散发爱意的辛琪树;想起在法雨廷举办婚宴那天,辛琪树的表情;想起他带人从山下出来的那个细雨纷飞的早餐,他们挤在一把伞下,辛琪树白皙近乎透明的脸,充满伤痛的眼神。
他们间有太多的回忆。大多是不好的,甜蜜的时刻很短。他的爱一开始是假的,后来变成了真的,可真的中又夹杂了种种不真诚。
如果当初辛琪树不让他失忆,他会放过辛琪树吗?
他一定会追上去,让辛琪树杀死自己。
如果辛琪树不杀,他会离开,保持着一段距离看他生活。但如果他的生活出现了别人,那贺率情就又要痛不欲生,为情发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