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起头,墨发自然向身后滑去,展露出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晶红的眼睛盯着他。
浓密的睫毛颤颤巍巍,上面的一滴水珠落了下来。
贺率情打了个颤,脑中空白不知多久,再回神,眼前已经没有了辛琪树的身影。晨风将树叶吹得簌簌响,偌大的森林里,只有他一人。
这里距离孟紫城很远,贺率情有伤在身不便御剑,骑着马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路。他一直幻想着与辛琪树走的是一条路,能赶上辛琪树。
但他一路都没有看到辛琪树的身影。
路上,他听别人说他再次叛出法雨廷。却不知为何无人相信,一路上也无人拦他。
他断臂的地方渐渐长出新的血肉,与切面上残留的药粉接触,让他日日痛不欲生。
修仙之人的身躯比常人要轻盈,对世界的感知也更加敏锐。贺率情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像是一个凡人,笨拙沉重地往心之所向处奔跑。
终于一日他到了孟紫城,却看到城中处处有兰花。这座本就绿意盎然的城池变得更加绿色。
短短几日,尺坊搬走了。
辛琪树回了南林。
夜晚,贺率情抱着臂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切面处长出的新肉是那么娇嫩,一长出来就遇到了辛辣刺激的药粉,敏感被用来感受疼痛。
“呃啊——!”
疼痛的同时,像有一把重锤击打着他的脑仁,身躯内的灵魂被一震再一震。
他挣扎地站起身拔剑挥出,他在挥他最熟悉的那套剑法,这是他从懵懂幼童起就开始练的剑法。凛冽的剑光将他包裹住,细条条的白光把他的剑割成好几份。在挥剑中,在发白的剑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和那丑陋不堪的表情。
雪白的剑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内心,他的过往经历在这张苍白的脸上一览无余……
城中寺庙的古钟一震。
剑身上,他的脸变窄了,眼睛变大了,一个和他长相毫不相似的人绝望震惊地看着镜面。他的背景与客栈完全不同,浓重的夜色里竖着棵棵高树。
镜外,贺率情对上了那让他心麻的目光。
他握着剑的手不自禁松了,长剑脱手而出,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一个剑修拿不稳了自己的剑。
他跪倒在地,蜷缩起身体,自暴自弃地在地上翻滚。他的身在痛,心也在痛。泪水从他的眼眶涌出,流的到处都是,视线里地面上的长剑静静在那里闪着光。
一个人同一时间或许有许多需要要干的事,但他现在选择只做一样。
其他的事,他都不想管了。
似晕似醒间,贺率情失去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嗓子也已经喊不出东西。
有个突然来客蹲在了他的身边,“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贺率情努力聚焦去记住这人的脸,却失败了。这个人在他身边低声道:“唉,这本来是他一人要修的道。你不理会就能安稳度过,但你主动了,于是就也变成了你要修的道。”
贺率情的嘴张张合合。
人俯下身,“你说什么?”待他听清话的内容,沉默了一会儿道:“对,他是在南林。”
“只有他愿意,你才能想起来。但我可以告诉你所有发生的事。”
“……”
“你为什么非要追求自身的感受呢?听别人说不也是一样的吗?”
“……”
次日,贺率情在地上醒来,身上有无数道细小的伤口,是被他昨夜的剑风所伤。现在他的实力,不及他巅峰时期的四成。
他换了件衣服,扎起头发,带好行李,沉默地出了城,走入浩瀚的林海。
他不知道他原本的结局是什么,他现在只想在这条道上走下去。
法雨廷此刻的天空是美丽的浅紫色,云絮飘荡。
“……”莲贞看了看天色,距离下月已不足十五日,他脸色阴沉地能滴下水。挥袖让禀告的弟子退下,踩剑向天边飞去。
第57章
越过一道屏障似的陡峰,天瞬间灰暗了下来,连片的阴云盘旋在空中。莲贞来到了这处诞生了无数罪恶存在的地方——魔渊。他见证了魔族从在世间为祸四方到现在的陨落。
他讨厌魔族,仙人想要魔族灭亡,他拍手叫好。但有一个魔族,他想要救下。
莲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一直深入,直到在灰土上看到了活着的生物。魔族与魔眼的关系就像孩子和母亲,现在魔眼虚弱,魔族们自然会有感应。
他们或是披头散发站在路边,或是尸体一般俯趴在地,姿势各式各样,唯双目都仇恨地盯着莲贞。
莲贞是他们的敌人。
莲贞无心与他们缠斗,他们自有天收,他还有要干的事。视若无睹地向前,几乎是他脚一动,山峡间的魔族们就一齐拿着武器攻了上来。
在劈天盖地的暗红魔力间,倏忽出现一缕蓝色,随后这抹蓝色越来越浓,像丝绸一样展开,将所有红色的存在都吞没侵蚀。
率先攻上来的魔族在接触蓝色的瞬间,爆裂,皮肉变成雾,骨头变成粉末,一朵朵血色花朵在大地上绽开。
莲贞自血雾中穿过,在他身周半径几尺处,数道剑气交织成网,凡是试图靠近者,斩。血色颗粒无法沾染他的衣袍,他表情冷若冰霜,脸颊上亮着淡蓝色灵纹,目光直直在前方搜寻。
干裂的土地被鲜血泡的松软。
莲贞在魔渊里找了五日,杀了无数魔族,才在山洞里找到了方少珍。
山壁间一片黑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魔眼悬挂在空中,方少珍盘腿坐在其下方。光芒流转间,光辉缓缓凝聚成银灰色的粉尘,光芒每转一圈,粉尘簌簌往下掉落,魔眼的光辉就少一分。
方少珍盘腿坐在魔眼下方,身上披满了银灰色。莲贞身上满是血腥味,方少珍不可能感受不到,但他对莲贞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
他像一尊闭眼雕塑,静坐在地。须弥之后,他身前出现了一大片灰色阴影,莲贞站立在方少珍身前,洁白绣着金纹的衣摆正对方少珍的脸盘。
莲贞伸出手拂掉了他脸上的灰尘。
银灰色落下,露出了方少珍原本的肤色,两抹淡眉下眼睑紧闭,白净的脸庞犹如少年。
他与方少珍认识数年,自己早已变了,只有他还是那么稚气。莲贞思绪飘回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他见过这张脸许多表情,羞涩的,脸红的,悲伤的,心不在焉的,伤心的……如果说这世间谁与他最亲密,那恐怕非方少珍莫属。
他客观地清楚自己和方少珍的关系,但他天生薄情,从来不拘泥于凡尘间的关系,对方少珍也无超出预期的感情,比平常人只多一点。就是那一点让他与方少珍成为了现在的关系,让他奔赴千里来见他。
他思绪转了个来回,身前人还是装聋作哑。莲贞俯下身,曲指捏住了方少珍的下巴,施力掰动,距离拉近到他看得见方少珍脸上的绒毛,他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方少珍,睁眼。”
“为何不见我?”
方少珍仍是闭眼沉默。
莲贞手指上滑,仍是那副高冷的模样,手指却恶劣地掐住了他的脸颊,方少珍水润的嘴唇被迫张开一条缝隙。
莲贞轻轻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唇,冰凉的触感就像石头。方少珍睁开眼瞪他,乌黑的眼眸定定看着他,眼神和他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些魔族一样。
他伸手理了理对方的头发。手犹如铁钳般抓住了方少珍的手,“跟我走。”
“只有在法雨廷的灵池里施展法术,才能救你的命。”
“我不需要。我要待在这里。”
莲贞用局外人的口气冷静劝他:“你不要分不清事情轻重。他们的命比你的命重要么?”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已经和你拼命了。”
“既然选择死,不如我现在杀死你?”
闻言,方少珍忌惮地后退几步。
“你在等什么?”莲贞确定方少珍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你在等谁杀死你?”
方少珍不回答,作出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动作,他面庞上浮现出几分煞气,咬牙道:“我的生死与你何干。”
“我的飞升之道与你有关。”
莲贞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
“呵”,方少珍冷笑一声,“你为什么出关?真的是因为我为祸人间吗?”
方少珍勾起一个邪气的笑容,如果说往常的他外表和人区别不大,在此刻,任谁来都能一眼看出此人是魔族,“因为你越修越清楚,你这辈子再也无法飞升了。”
“你的飞升之道不是和我有关,是和那个孩子有关吧。”方少珍脸上闪过几丝沉重和悲痛,阴冷地与莲贞对视,“你有后悔杀死他吗?”
莲贞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无可奈何:“我想要你活,你还能死吗?”
方少珍说:“如果我能走出这个山洞,你以为你还能在外面杀那么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