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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作者:矫枉过正字数:3174更新时间:2026-02-05 14:55:08
  贼宝在他脚边叫了两声,江陵没听到,一只手托着下巴,阿遥就守在他身边,不知道怕什么,可能是知道自己的演员生涯要断了,知道那安生日子要到头了。
  听见他说话,阿遥有些激动,蹲在他跟前接着他的话,絮絮叨叨,“你要喜欢雪,咱们去东北跑一趟,我带你去长白山,没准还能赶上初雪呢,就从十月看到五月,等着雪化了咱们再回来...”
  英国的雨也是常年下着,阿遥躲在那儿,等着国内的雨停了。
  长白山的雪期那么长,他也要他躲在那儿,等着北京的雪化了...
  江陵不喜欢这么没年月地等。
  他看着窗外天明天暗,然后又一天没说话,看见阿遥心急得偷偷掉眼泪,可他没有张口的欲望。
  路峥给他打了个电话,宽慰了他几句又说起《菩萨劫》被佛教人士联名抵制,现在上面要求下架禁播。
  路峥不知道他的状况,只是在那里惋惜江陵那几个月的苦白吃了,剧被禁,百川奖也就有名无实了。
  又怕他听了这话心里有负担,劝道,等着事情过去,一有机会他还要让《菩萨劫》重新回来的。
  江陵却忽然想起那被虐杀的两条狗,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想起来过,百川奖太重了,落下就砸碎了他的恻隐心,有时荣耀加身让人意乱,哪还记得这里面藏着污纳着垢。
  现在想想,为了一部戏杀了两条命,本来就与佛道相悖,出事不过早晚。
  江陵特意去网上看了,佛教人士联名请愿下架《菩萨劫》,说江陵心口不净,行为不端,玷污了普悲菩萨。
  没冤枉他...
  当日他就说过,周吝要他演菩萨,就是存心要折他的寿。
  等他看累了,想合上会儿眼的时候,不知道谁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以为你是真菩萨,原来是床上的男菩萨...”
  他猛地抬起头,回头时看向阿遥,眼里不可置信,声音有些嘶哑,“你说什么呢,阿遥...”
  低头抱着贼宝的阿遥愣住,见他情绪不知为何被击溃,一双眼里都是痛苦,“我什么也没说,你听见什么了...”
  知道自己可能又幻听了,江陵那难以自抑的绝望感回拢,他回身抱住膝盖,“对不起...”
  谢遥吟就在他身边,可不敢伸手碰他,只能等着人平静下来,然后抬头时又是一阵无期的沉默。
  江陵就这样,白日不清醒,夜里不合眼地过了两日,他自己也不知道日历翻到了哪页,外面天晴还是阴,只是盯着窗户上落下来的水,跟着数。
  滴答一声,滴答两声...
  等着人的脚步声盖过水滴声,然后落在江陵心里的那汪死水上,泛起不好看的涟漪。
  “江陵。”
  等到了...
  今夜就不必再难眠了...
  江陵的目光落到地上的影子,然后顺着那方向抬眼,看见周吝时心内又异常的平静。
  反正人有生死,事有始终。
  看着他手里拿着的文件袋,江陵没言语,只是想,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三请,让他来了这里又让他走。
  早知今日...
  自己是为他人缝嫁衣裳,何必固执地跟了周吝十几年...
  周吝蹲在他跟前,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江陵竟从那眼里看到些道不清的情意,竟跟他照镜子时看到的痛苦如出一辙。
  周吝才应该拿百川奖,谁也难跟他一样,把人生做戏台,演到最后,众人都信了,就他一人清醒,笑话他们说,一场戏罢了,还当真。
  江陵不想管他眼里的真假,平静地看着他,“放弃我了?”
  周吝怔住,握着文件袋的手在发抖,他忽然发现江陵有些奇怪,就像看见一个溺水的人,没有求生本能的挣扎,由着他飘,由着他沉。
  这念头,让周吝觉得自己好像也溺在那水里了。
  他低头,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纸,掩盖着那莫名而来的悲哀,像跟江陵说,又像跟自己说,“赌桌上有赢有输,这结果得认...”
  他抬眸眼神冷静而又疯狂,“可只要赌盘还在转,我就知道早晚有翻盘的时候,我得等,你也得等。”
  他没有输红眼,他仍理智又清醒地站在高处,俯身看那那桌打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烂牌局,不停加注,直到对手输个精光。
  “江陵,星梦是我的也是你的,从来没有放弃的道理...”
  江陵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周吝啊周吝,除了是这赌盘上被输掉的筹码,蓝鲸的替代,这十几年...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等周吝回神,江陵看着他,一双眼变得猩红,这会儿恨意蒙了心,他真恨不得让周吝也尝尝,这日难安夜难寝的滋味,叫他也试试总有道催死的声音在耳边,是什么感觉。
  “就算是笼子里的雀儿,就算是床上的消遣,就算是你们商战的献祭品,可我也是个人啊!”
  他抓着周吝的胳膊,死死地瞪着他,恨他,更恨自己...
  “周吝,你得把我当人看啊...”
  十几年...
  就算他一开始就走了捷径,可他这十几年在演戏上没有一日不用心,没有一日不刻苦,哪是周吝轻飘飘一句等着翻盘,就能把这段醒来就是一场谩骂的日子揭过去。
  这话太重,周吝看着他情绪失控,才发现江陵把头埋在地上痛哭,竟是从来不敢想象的画面。
  “不是...”
  不是什么,周吝也说不出,不是笼中雀,不是床上消遣,更不是什么献祭品,解约不过权宜之计,错已酿成,除了让江陵暂避风头,等他处理干净再回来,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可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与江陵之间那日渐分裂,不动声色形成的鸿沟,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填补得上了。
  “江陵,你信我,一定给你讨回这公道,就信我一次好吗?”
  哪有公道,哪有人情...
  血雨腥风里,连从前爱他的人都倒戈了,他还指望什么重头再来...
  江陵伸手拿起那几张纸,分明做足了准备,可真递到他手里时,那疼痛感钻心一般,扯着五情六感,肝脏肺腑都一起痛,就像要生挖去那十几年一样,江陵下不了笔。
  “别为我的事忙了...”
  他慢慢把名字写了上去,陵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可总得有断笔的时候。
  他双手拿起解约合同,递给周吝,“周总,合作愉快,您前程无忧。”
  就像当年在咖啡馆里,他独自一人北京求学,义无反顾签下二十年合约时说出的话,别无二致。
  可那时江陵眼里的纯澈,全死在了今日。
  绕了十几年的回旋镖,忽然正中周吝眉心。
  周吝忽然觉得,江陵一走,没准再也不回来了,他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你要和我分手?”
  江陵轻笑了一声,眼神撞在一起时,满是戏谑,这会儿轮到他笑话周吝不长眼了。
  “分手?”他笑着摇摇头,眼里又一片死寂,“我也配...”
  他不再看周吝,侧头看向窗外,“咱们俩,到死都别见了。”
  周吝有些害怕,比小时候林宿眠把他关在门外,夜里车来车往,他躲在角落里怕哪儿路过的人贩子抓住他时,还要害怕。
  这害怕的感觉得太久违了,他又像小时候一样,一旦害怕,就目露凶光,“你休想,江陵,你死了都是我的。”
  江陵的声音很轻,周吝有时候觉得自己身边的人,可能生来就只有一缕魂,他淡淡地说,话里有决绝,有解脱,可无爱,“周吝,是你休想...”
  休想再当他是谁的替代。
  休想再困着他。
  休想再见他...
  周吝承认自己离开时心里有些乱,脚步急匆匆反倒像自己逃走一样,谢遥吟就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冷声道,“江陵以后跟星梦就没关系了,你别再来了。”
  周吝看着他,外人都说这是朵美人花,可周吝现下只想把他撕碎了,要不是他利用江陵回来,他们两人之间绝不至于是今天的模样,“谢遥吟,借着江陵走又借着江陵回来,这朋友好用吗?”
  面前的人蹙着眉头,“什么意思?”
  周吝冷笑一声,“看好江陵,他要有个什么长短,咱们的帐还得接着算。”
  谢遥吟进去的时候,江陵安静地坐在地上,神情平淡,手里还翻着一本书,仿佛刚刚不过一场闹剧,扰了片刻的清静。
  那书上说,“糊墙的书,浑身花骨朵,人不能太清楚。”
  那书又说,“空气是一滴水,雨是一片光,人不能太糊涂。”
  他把手搭在江陵肩上,“结束了,江陵。”
  江陵点点头,想起书里的话,猛然觉得自己好像活得不明白,死了也糊涂...
  周吝来,他还有所期盼,有天亮的时候。
  外面不知道哪里传来炮声,江陵站起来,婚丧嫁娶,各有各的热闹,各有各的苦难,“阿遥,你说今年我去哪儿好,有好多年没过过团圆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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