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白日的明媚阳光,室外气温立刻回落到了十几度。
时野想了想,脱下外套披在叶珍妮肩上。
“谢谢。”叶珍妮甜甜笑着仰头看他。
街上行人不多,但路边店铺仍灯火通明。
“去哪儿?”叶珍妮问。
“我第一次来,听你指示。”
叶珍妮“那……就先随便逛逛吧。”
时野把车子开过来,下车给她打开车门。
叶珍妮扶住他的胳膊弯腰上车,时野不动声色地向旁边闪了闪。
漫无目的地开了半天车,应着她不时的询问,最后在一家club门口停下。
叶珍妮明显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在门口和保安说了句话就被放了行。
里面空间很大,场子里没有闻到浓烈的大麻味,整体看起来也很高档。
两人进去的时候jazz concert接近尾声,接下来就是喝酒蹦迪的时间。DJ出场,节奏感强劲的音乐响起,人群纷纷涌入舞池。
叶珍妮示意时野一起进场,时野刚要笑着拒绝,叶珍妮扁扁嘴:“说好了今天你都听我安排的。”
时野被拉了进去。
叶珍妮应该是专门学过舞蹈,姿势动作都很专业。很快有男人向她靠近,围在她身旁一同起舞。她和身边的两个男人用舞姿互动,眼睛不时斜过来瞟时野一眼。
好歹以前也混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和自然界的求偶现场一回事,各自尽力释放魅力,以吸引异性的追逐,看对眼了的就可以进入下一单元或进一步的试探。而像叶珍妮这样并非求偶只是来找点乐子的情况,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同伴,应该在她吸引到最多视线之时走到她身边用更熟稔的互动帮她隔绝其他男人肆无忌惮的眼睛,留给他们一些遗憾、嫉妒与艳羡。
时野走到叶珍妮旁边。
叶珍妮放慢动作,笑着看他,她旁边的男人面带挑衅。
“你电话多少?”时野低头问。
叶珍妮踮脚靠近他耳边念出自己的号码。旁边有人发出wow声起哄。
“我去外面等你,有事打给我。”
叶珍妮嘴巴微张,面露惊讶。
没等她再开口,时野转身出了酒吧。长长吐出口气,他靠墙站在路边。拨了遍叶珍妮的号码,返回看屏幕上的北京时间。
这个点习无争应该在上课。
时野把手机放回裤子口袋。
两个男人从他面前走过,其中一个放慢脚步打量着他,冲他吹了个口哨。
时野低头笑了笑。
叶珍妮没用他等太久,出来后没了脸上一直挂着的笑。
时野假装没注意到。
叶珍妮看了看他,开口解释:“这个club是我家开的,所以我才来。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一直泡吧的女生。”
时野笑:“我没那么以为。偶尔跳跳舞放松下挺好的。我是昨天没休息好,今天又刚坐飞机过来,精神头不够。”说着,他把手里的外套递给她。
叶珍妮接过来披上,跟着他迈下台阶。
时野却转而走向停在他车子前面的一辆库里南旁边。他拉开后座的门:“我有点事,来不及送你回去了。帮你叫了辆车,有机会再向你道歉。”
叶珍妮仰头看他。
时野低头看着她,唇角含笑,动作礼貌妥帖,但神情带着些疏离,眼神不容拒绝。
叶珍妮点点头,矮身坐进车子。
时野等车子离开,转身开车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挨训的电话:“怎么搞的?把人领出去不知道把人送回家?”
时野把手机拿远一点,打着哈欠,在心里冷笑:果然这趟把他叫来就是为了让他帮他伺候好这位合作伙伴家的宝贝女儿。习无争说他是鸭子是开玩笑,他这位亲爹倒是实在得很,为了他的生意,就差亲自给儿子拉皮条了。
“还有别的安排吗?没有的话我下午回去了。”等电话里的声音消停,他问时承义。
话筒那边只有呼吸声,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时野冷着脸把手机扔到床上。
气吧。他才气呢,计划了好久的假期泡汤,跑来干这些窝囊事。也就习无争懂事,知道他临时变卦还安慰他,但要是让她知道他没回国找她是因为被时承义叫来陪他生意伙伴的女儿……他都没脸跟她说。
有能耐就停了他的学费生活费,把他赶去街上要饭,看到时候是丢谁的人。
他早待够了。见不着摸不着还隔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连说句话都要计算着时间。学不上了他就回国找个班上,有手有脚智商正常他还不信能把自己饿死。只要习无争不嫌弃他就行。
收拾好行李,他连饭都懒得吃,坐在床上乱刷手机。
睡前给习无争发的消息她放学后才看到,她的回复他早上起来才回,现在北京时间已经是午夜,他的回复她明天才能看到。也快赶上写信那么费劲了。
正打算干脆提前去机场候着,中午饭就在机场打发了。门外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客房服务,也不是时承义的下属,而是本尊。
“中午了,去吃饭。”时承义言简意赅。
时野顿了顿,点点头,进去拿了手机钱包跟了出来。
出了酒店,跟在时承义后面坐进汽车后座。时野身体紧绷,觉得有些别扭。
他都记不起来上一次和时承义一起坐在同一辆车子里是什么时候了,可能压根就没有过?
餐厅在海边,海水比远处的蓝天颜色稍深一点,坐在临窗的位置感觉像是漂浮在海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海水够到远处的天。
但时野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也没有享用美食的心境。
时承义看他绷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倒是先笑了:“只是让你和同龄的女孩相处一下,又没有逼你做什么,值当地一直跟我拉着个脸?”
时野一愣,本能地想反驳“那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随后意识到这样的对话只会发生在关系更亲近的父子之间,他这种情况说出来除了显得自己孩子气什么用都没有,又闭紧了嘴。
提前点好的菜陆续送上桌。
“叶家在香港的地位不用我说你应该也听说过。”时承义说:“叶祥生两个儿子有一个已经分家独立出去,另一个不学无术,珍妮是他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儿,在家里非常受宠。你和她就算没什么发展,早点认识有个交情就是你以后的人脉。”
时野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只是为了把他叫来陪别人女儿这事找的托词。
“珍妮和你差不多大,长得也漂亮。如果你不是我儿子,就算你比现在更像样些,叶祥生也不一定会愿意让女儿跟你出去……”
时野刚消的火又上来了。
怎么着?他还应该感觉很骄傲?要不要为此表示感谢啊?把他像狗一样扔在院子里不理会这么多年,忽然一副好父亲的模样表演起“为他好”来了?不问他的意愿,不管他的喜好,字字句句全是条件对比、利益衡量,还一副全是为他打算的口吻?
他心里冷笑,转头看了眼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不想一直演这些破内心戏了。
反正最坏的打算已经做好了,大不了他挨顿骂立马打车回酒店拎包走人。
“所以,你当年跟我……跟我妈,”称谓太久没有出口,他声音都打了个绊:“也是这样……”
时承义手指一顿,抬头看他。
时野坚持说完:“也是这种利益结合的关系?”
那难怪后来会变成那副鬼样子。他在心里补上没说完的后半句。
“不是。”时承义说。
时野一愣。
关于父母的关系,他其实应该有些印象也有所了解,但变故来得太突然,生活随之改变得太彻底,回忆过去只会让他更加难以接受和忍受当下的生活。所以他从未想过,也尽量不去回忆。
“我和你妈妈是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时承义竟然真的跟他聊起了这事:“算是一见钟情吧。如果按你说的只是利益结合,我当时有更合适的选择。”
蔡家虽然也是生意人,但公司规模不大,经营状况也一般,确实给不了时承义太多的助力。
那后来吗?后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落得那种结局?时野想要追问。
时承义抬头打量了下他:“我和你妈妈结婚后不到一年就有了你,你小时候很讨人喜欢,很少哭,一逗就笑,你妈妈每次抱着你出去看到的人都夸可爱。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每次我回到家一叫你名字,你都一脸惊喜地转头看我,然后往地上一趴,爬到我面前伸着手要我抱。”
时野垂目看着桌上的菜,那么小的时候的事他自然不会记得。但有些记忆并没有因为他的刻意忽视而被彻底遗忘。比如去迪士尼乐园时他骑在时承义的肩上,比如有人拍着他的背把他抱起来口中轻声安抚着走向卧室“小野去睡觉了”,比如在他已经记不起的哪片海滩,他蹲在地上挖沙子,爸爸妈妈躺在长椅上晒太阳……
时承义切了块小羊排送进口中,慢慢嚼咽,好一会儿,他重新开口:“感情是比利益更容易发生变化的东西,各取所需才是最牢固的关系。”
时野当天没有走成。
时承义也没再给他别的安排,只说既然来了就随便玩玩。
北京时间周六上午,等习无争差不多睡醒了,时野给她发了视频邀请。
视频接通时,习无争还没钻出被窝,睡眼惺忪,头发凌乱,被子外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说了几句话,习无争又闭了会眼睛。睁开眼时,看到时野的表情像是在走神。
“你在干吗?”
时野抬起眼:“在想事。”
“想什么?”
“想怎么赚钱。”
习无争抿唇:“然后呢?”
时野看着视频里的脸。他真的很想快点赚钱,至少赚够可以让他不用再依赖时承义的钱,等到那时候他就可以不用再听他的安排待在这里,或者想办法把习无争带在身边。
可是,然后呢?
各取所需……
他需要习无争吗?身体肯定是需要的。那习无争需要他吗?他有什么只有他能给她,她从别人那里都得不到的东西吗?
时野心里忽然有点慌。
从一开始就是他缠上习无争的,如果不是他强吻她把她带去酒店他们根本不会有后来的事;如果年前回去时他不再找她,两人的关系应该就停在了之前那一夜。
“然后包养你。”他看着习无争说。
习无争一愣。
视频画面忽然变成了黑的。时野手指敲着屏幕:“怎么黑了?你去哪儿了,习无争?快把手机拿好。”
画面晃动了一会儿,习无争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她坐了起来,已经套好了毛衣,说话时眼睛没有看向屏幕:“那你要好好赚钱了,至少先赚够……十个亿吧。”
时野笑:“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花钱了?”
买个卫生纸都要比下价的小姑娘。
“你包养别人不就是要拿钱给人花吗?”
“有道理。”时野笑着点头:“那就这么说好了,等我赚够十个亿,就包养你。”
